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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任都救不了的病人被我的网友救了回来

发布日期:2021-12-29 15:03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那时的我刚拿到执业医师证,刚开始独立值班。白天看病人,晚上控病历,整天沉迷工作无法自拔。

  我当时所在的综合病区是出了名的养老病区,来住院的都是预约病人,以慢性疾病居多。每逢季节变换,就过来调养一下。偶尔会有点急危重症,但大多数时候,这里更像是一个疗养院。

  学不学的到东西还是其次,主要是这让我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,产生了「医生原来也可以按时上下班」的错觉。

  5床是主任的一个老病人,老年男性,慢阻肺高血压病史,说最近背有点酸痛,想住院做做理疗。

  老爷子下午就办好了入院,但一直没进病房,夜班查房也不见人。打电话问家属说是做胸部 CT 去了,应该是白天门诊开的检查。因为他是老病人,我也就没太在意。

  「好,你去给他量个血压,我马上就来。」说着我打开影像系统,想先看一眼他的 CT 结果。

  那时的我还是菜鸟一只,CT 阅片技能约等于零。看看骨折脑出血还成,遇见脏器和血管就瞎了。我粗略地过了一下他的肺窗,也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,就想着只能先看看病人,等影像科老师出了文字报告再说。

  住院总师兄赶到时,病人已经稍微安静一点了,只剩下心电监护的报警声还在走廊里响个不停。

  这套「萌新三连」还是我在实习的时候学来的,没想到在独立值班第一个月就派上了用场。

  汇报完来龙去脉,我站在床边等上级指示。病人老伴一言不发的站在床尾,女儿则一直在阳台上打电话。

  「病人突发高血压危象,伴有背痛,心电图不太像心梗,抽血结果我还没看到,CT 结果也没看到,肺栓塞不能排除,脑出血也不能排除……」

  「是的师兄,实习时我跟过您,还听您讲过小课,毕业那会您去北京进修了,我……」

  「好了好了,」师兄打断我,「你试试看明天像这样跟你们主任汇报,看看她会不会把病历夹从 12 楼扔下去。」

  「我们是临床医生,看的是病人,又不只是检验结果,」师兄调了一下降压药的走速。

  「病重也告了,药你也用了,血压心率也稳定了,先不要慌,理一下思路。」他又转过头来对着我。

  「值班医生,影像科报危急值,5 床 CT 平扫见主动脉影增宽,内膜钙化内移。建议增强 CT。收到请回复。」

  严格来说,主动脉夹层不算内科疾病,却是恶性胸痛里死亡率最高的疾病之一。虽然我看 CT 不在行,但对这种划过重点、考过试的文字描述还是印象深刻的——有种考试蒙对了大题的感觉。

  当年医院还没有设立专门的胸痛中心,增强 CT、外科会诊、知情谈话这些流程还是要一线医生自己启动,好在有住院总在,一切也还算有条不紊。签完最后一份文书,已经是夜里两点多了。

  我们医院夜里只有常规 CT,遇到特殊情况才叫备班老师回来加增强。好在大家一般都住在医院附近,所以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。

  「那是担心夹层突然爆了,来不及上台吗?」我话还没说完,师兄就白了我一眼。

  「呸呸呸乌鸦嘴!」值班护士走进办公室,刚好听见我们的对话,也白了我一眼,「住院总医生,外科医生让你过去一下。」

  师兄起身就迈了出去。这次我学聪明了,转身先找病历夹。实习师妹已经帮我把验单都打印好了,免得外科老师问起来我又一问三不知。

  等我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,他们两个人已经差不多谈完了。看见有人来,俩人一起瞟了我一眼,但也并没有想让我加入讨论的意思。

  「说了,就算现在转过去也是在急诊候床,家属还在商量。」外科医生看了一眼手表。

  对于我所在的医院而言,常年霸占实力榜前列的不是骨科就是妇科,偶尔也会见到肿瘤和内科的身影。

  年轻时的我还不太懂。直到很多年后的某个深夜,自恃已经在急诊和 ICU 摸爬滚打到麻木的我,在面临人生第一例床边开胸的时候,依然恐惧到无以复加。那时我才真正明白这件事情的意义。

  外科医生提到要病人转去的医院是 A 院,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,A 院都是我所在地区心血管领域的翘楚。

  这也确实不能怪医院,每天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专科病人成千上万,其中也少不了主动脉夹层等急危重症,该院医生早已超负荷运转多年。所以即便是通过 120 送入,也免不了要在急诊候床候到地老天荒。

  患者的症状虽然得到了控制,但那也只是暂时的,只要手术一天不做,随时都有夹层破裂死亡的风险。住院总在明确病情后,第一时间就汇报了内科主任,外科医生也汇报给了外科主任,就连病人家属都在四下打电话,所有人都在想尽办法联系手术渠道。

  当时我才刚本科毕业,留院没两年,所有人脉关系都局限于本校系统之内。即使有考去 A 院读研的同学,也跟心血管外科扯不上关系。

  「师兄,我们前几天学生会联谊,好像也有 A 院心外专业的,要不我也去问一下?」师妹说。

  「啊?你们还有联谊啊?」我没想到连实习同学都有路子,顿时更尴尬了,「啊那好吧,你也先问问看吧,麻烦你了哈!」我一边说着,一边就找了个借口就往护士站走。

  如果大学的时候我能少打点魔兽世界,多去参加些什么校际联谊,我可能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种钢铁宅男。

  我对打怪升级没什么太大兴趣,让我心心念念难以忘怀的,是游戏里面那个我始终没有达成的成就,「千奇百怪的漫长旅行」。

  这里面有些任务耗时很长,断断续续跨越一整年;有些任务则很难,一个人无法独力达成,这时我通常会找一个网友合作完成。

  我们都没有太多时间玩游戏;我们都因为太菜,没什么机会参加游戏里公会的集体活动;我们都更着迷于游戏故事本身,喜欢跑地图和做成就;我最喜欢说的台词是「愿风指引你的道路」,而他总会回一句「大地母亲在忽悠着你」。

  在那个还没有微信的年代,大家的电脑配置普遍不高,基本上开了魔兽就很难再顾及其他聊天软件,所以我和萨满大部分的交流都局限在游戏里。

  一个是玩德鲁伊的医学生,一个是玩萨满的年轻心外科医生。两人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和工作,却从未谋面,甚至连对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。

  当我们两个人的「漫长旅行」任务终于推进到关键节点时,我们的人生也迎来了各自的重要关头。

  萨满摆脱了「拉钩专业户」的身份,开始学习体外循环,准备在 A 院承担更高级别的手术;我也正式开始实习,距毕业只有一步之遥。

  在那年「儿童周」(游戏里一年一度的儿童节)活动的末尾,最后一次冲击敌方阵地失败后,我跟萨满站在雷霆崖的吊桥上聊天。

  我说大哥你可别高兴的太早,新版本影子还不知道在哪呢,说不定等你都升到主治了,新版本都还开不了。

  先不说已经三年过去,根本不知道萨满的手机号换了没有;也不说大半夜看到陌生来电,对方肯不肯接;现在我连人家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……就算真的接通了,我要怎么开口?

  像倒豆子一样,我把和我们有交集的关键词全部甩了出来,希望能唤起他的记忆,末了还加上一句,「愿风指引你的道路!」

  「大哥不好意思,打错电话了,抱歉我先……」与其被骂神经病,不如我先挂机为强。

  但时间紧迫,我也顾不上叙旧,三言两语把当下的情况交代了,问他能不能在 A 院找到床位。

  「来的时候 250/130mmHg,现在控制到 180/105mmHg。」我走到病房外面,看了一眼心电监护。

  「别慌,把心率血压再压一下,镇静镇痛一定要上。血压稳定以后赶紧把增强做了,排除壁间血肿。」

  「床位我联系好了,术式到时看情况,手术时机也是根据病情决定,如果血型紧张,可能还要找多几个亲属互助献血。」

  「留了 ICU 的床位给你,准备好了就过来。一会看短信。」这时萨满的声音已经没有了睡意,临挂电话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。

  萨满的话就像一个 BUFF 一样,一直悬在我头顶。每当我稍微有点困意,脑海中就会浮现出病人抢救无效死亡的可怕景象。

  他发给我了楼层床号,还有一个姓名,让病人到了病房以后联系他。这时我才知道,原来萨满姓顾。

  病人重新回到住院部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不知道是过于疲惫还是药物效果,老爷子已经睡着了好一会。住院总联系的备班救护车已经停在楼下,主任交代,等下师兄会亲自送病人去 A 院。

  在等电梯的间隙,我给萨满发了一条短信表示谢意。至于后来是我是怎么交接班、怎么回到宿舍、怎么倒在床上的,我已经统统记不起来了。

  我只记得朦胧之间被手机震醒了一次,是来自住院总师兄的短信。他告诉我病人已经安抵 A 院,交到了顾医生的手上。接着我又沉沉的睡去。

  不知道是因为年纪越来越大,还是心头的记挂越来越多,刚上班那会儿下了夜班多恨不得接着蹦迪的我,这一次整整缓了好几天。

  医院下半年总是少不了各种评审活动。三甲评审连着教学评审,年轻医生每天的班后时间都被各种材料充斥,时间总是不够用。

  偶尔我也会想起还没回我短信的萨满,但转念一想,反正都搭上线了,总有机会再找他的。

  那天刚好实习同学请假,我自己去送问题病历,出病案室大门时,正好撞上了病人的老伴。

  老太太是回来复印病历的,看起来心情特别好,她说老爷子已经做完手术回家休养了,还拉着我的手感谢了半天。

  「阿姨您别客气,都是我们应该做的,要感谢也要感谢顾医生,要不是人家帮忙找床位,老爷子也没那么快转得了院。」我有点不好意思。

  「就是,他们肯定特别忙,毕竟大医院,病人比我们这儿多多了。」说着我又想起来,萨满还没回我短信呢。

  「哎呀可不是嘛!就查房的时候能见一面,天天都在做手术。听我闺女说,小顾大夫都还没找男朋友!」

  「师兄,我是小江。您还记得那天您送去 A 院的主动脉夹层病人吗?当时接手的医生是男的还是女的啊?」

  「我怎么知道你哪个师兄?」住院总说,「那天不是你自己打的电话吗?她说你师兄本来想亲自接病人,但他工牌已经交了,就让小顾来接了。」

  住院总的语气有些着急,「我这儿还有个急会诊呢,没什么别的事我先挂了啊。」

  很久以后,我在医院间来往已经越来越轻车熟路,偶然间跟 A 院的同行提起了当年这件事。

  他还记得我送的那个病人,告诉我当时这个病例还被做成了教学演示,后来还上了什么年会之类的。

  从他口中我才得知,那天确实有个医生在 A 院值了最后一个夜班,也确实有个医生辞职回了老家。但具体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。

  「这我哪记得啊,这么多年了,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。有好的去处,谁愿意在这里熬?」

  我重新登上了怀旧版的魔兽世界,建了一个 0 级的牛头人德鲁伊——之前我玩的同一个角色。这个怀旧版本还没有引入成就系统,自然也就没有那个我心心念念却始终没有完成的「千奇百怪的漫长旅行」。

  但说来也奇怪,在离开游戏的这些日子里,在我的现实生活中,我仿佛又已经把这个成就完成了一次又一次。